凌晨两点二十四分。
　　双叶此时在JR电车站内。虽是新年第一天，站内人也不算少。她在挡风角落里缩着，坐在小行李箱上喝着刚刚从便利店买的热咖啡，等待一小时才有一班的跨年电车，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。
　　三十分钟前她才刚从居酒屋离开。年末最后一场演出，又因新国立的老师前来观看，不得不一起留下吃庆功宴。在她记忆中，这是第一次没能与香子一起跨年。在新国立三年都准时回去了，毕业后反而对不上时间。离零点还差两分钟时，雀跃等待的人们没空留意她，她才得以溜出居酒屋掐着时间给香子打了电话。屋里欢呼声与香子声音一同传来，她没能听清第一句话——或许是她的名字——然后才是有点别扭的“新年快乐”。此时她也一样抽不开身——与祖母受邀参加一场宴会，很无聊，食物也不好吃，她说准备找个借口就走，会在家里等她回来。
　　双叶再次看了一眼手机，香子没有消息，应是已经回去，说不定睡下了。那她便也不着急，香子不许她连夜开车回来，她便打算先去东京站附近等最早一班的新干线，运气好还能在附近找到仍旧营业的小店休息一下，或者去卡拉ok开个包厢小睡一会。像是感应到她的想法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——是香子。
　　“香子？”
　　“你在哪里？”开门见山。
　　“在电车站。”双叶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，并没有形似香子的人。
　　“就知道！”她有些生气，“这么晚了快点回去，咱已经到家了。”
　　“诶，”她摸了摸鼻子，“我正准备回去啊。”
　　“少来，你知道咱说的是酒店……等等，你该不会？！”
　　双叶一时踌躇。自从短暂分隔两地之后，香子变得愈发敏锐，话语里一点动摇都逃不过她的耳朵，说谎更是死罪，不论原因。
　　“嗯，已经退了……”她声音弱了下去：“新干线票也定好了，最早那班，六点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陷入沉默，她提心吊胆地等着，扯了扯围巾。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漫长的安静后，香子终于开了口。
　　“——真是拿你没办法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注意安全！别到处乱跑，别在车站冻着找个地方歇一会！”
　　“好的好的，我知道了，”双叶连连点头，“你先睡吧，不用等我。”
　　“哼，谁要等你，到了就赶紧给我回家！”电话那头的她怨气颇大，双叶知是关心她，哄了几句后终于说服香子挂了电话去睡觉。
　　电车刚好进站，凌晨两点四十六分。
　　
　　当双叶从卡拉OK包厢离开时，已是早上五点。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却并不觉得困，在附近便利店吃了点简单的早餐便拉着行李箱往新干线车站走去。车站内礼品店仍旧营业，她逛了一圈，最后又买了几盒香子喜欢的点心塞进行李箱，匆匆跑去坐车。
　　待放好箱子找到座位坐下后，双叶终于歇了口气，拿出手机给香子发了一条信息——「我上新干线了」。
　　这句话发出之后，新干线缓缓开动，她忽然有种既视感，随即想到了前年春天，她也是坐着最早的一班车，给香子发了条一模一样的信息。
　　与现在不同，那时的她看着新干线开动反而感到一阵紧张，她记得自己抱紧了放在腿上的双肩包，列车开始加速。窗外风景飞速掠过，她又将包放到地上，看了一眼手机。和现在一样，目的地是京都，车程两个半小时，如无意外到达时差不多八点，香子刚起床的时候。
　　与以往短暂回去不同，这次是单程票。行李只有这个背包，用不上的家具电器已卖掉，剩下的衣服杂物在前天寄出，送达地是香子的公寓，她肯定不会帮她整理，快递箱子估计还堆在玄关，等着她自己回去收拾。
　　「我上新干线了」双叶发了这条信息给香子，等了大概十分钟，未显示已读。她关上手机，闭了眼靠上椅背。
　　她上个月刚从新国立毕业，和天堂露崎一起。露崎要去东京的一家剧团，天堂说要先出国散心，她们倒是没问她毕业后什么打算，聚餐后只说了一句：代我们向香子问好。
　　“——不过你也不是非要回京都吧？东京机会更多。”前天大半夜西条打来电话，开头便是这句。双叶困得睁不开眼，好在已没有课业，还是强撑着接了电话。
　　“那家伙下个月要出国做文化交流，这次再不陪她去，她不会原谅我的。”双叶笑道，“回去也不意味着只守在那儿。”
　　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
　　大洋彼岸的她这回没再说什么，不像当年劝她报考新国立那样热切，就像其他人默认她肯定会回去一样，西条对此也清楚，就只是想说上那么一句。
　　这次回去香子提前说了没法去接她，她得上课。双叶稍有些失落，倒也很快释怀。三年过去，自己是刚崭露头角的舞台新人，而她是拥有众多学生受人敬仰的「花柳彗仙」。即使最近经济不景气，还是收了不少学生，或许是因为她去年在一部卖座的悬疑片里客串一位杀手，和服美人总是与日本刀相称，甚至有媒体称她为「令和时代的修罗雪姬」。电影上映后她看了许多遍，动作设计很优秀，她作为陪练直到现在还能记得每个细节，包括木剑不慎打在背上的淤青，为此香子给她抹了一星期药膏，还试图给她按摩，虽然效果一般，倒也很受用。
　　……或许这便是原因了，双叶心想着，睁开了眼睛。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，新干线已到达目的地，差一点就会坐过站。她匆匆忙忙跟在人群后下车，往出口走去。
　　香子说她昨晚已将摩托车开到了车站附近的停车场，车钥匙寄存在储物柜。别忘了她要的点心，忘了今晚就别来找她。对此双叶觉得有些好笑，若是她学生知道她私下如此，是否会觉得破灭？
　　她顺着香子给她的位置找到储物柜，取了钥匙穿过小路往停车场走去，远远便看到了自己的爱车——还有两个头盔。
　　“——太慢了！”还未等她做出反应，有人从附近咖啡馆走了出来——毫无疑问是香子，双叶看着她，一时愣在原地。
　　“真以为咱不来接你呀？”看着愣住的她，香子心满意足，搂过她脖子亲了一下脸，“咱可是等了很久。”
　　“……今天不是要上课？”她终于回过神，这才发现香子穿了一身适合开摩托车的衣服。
　　“提前改了时间，当然是咱的双叶更重要！”她说着拿过头盔就给双叶戴上，又调整了一下位置，才拿过她手里的钥匙跨上车启动，“上来吧。”
　　双叶看着她，没有动作。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不当司机，明明三年回来了无数次，却总是没有香子开车的时候，并非刻意，细想似乎又不太寻常。而眼前人并未问她发什么呆，或许是等的久了，又示意了一下后座，她这才回过神点点头，到底没再说什么陈词滥调，握住她肩膀上了后座，像香子做过无数次那样，环住了她的腰。车子启动，往公寓的方向驶去。市区不可带人，所以香子绕了一下路，摩托速度有些快，虽然周围车很少，多少还是有些危险。双叶忍不住提醒她，身前的人没回答，但肯定是听见了，她突然加快了油门。
　　“——香子！！”双叶一阵心惊肉跳，将她抱得更紧。声音闷在头盔之下毫无威慑力，车子开过两条街后才放慢了速度，双叶终于松了口气，靠在她背上，似乎还听见了一声浅笑——等到了家，双叶心想，一定要没收她的摩托钥匙。
　　……那这便会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坐在摩托车后座了。而她此时还抱着香子的腰，风驰电掣绕过市区。坐在身后的风景大不相同，视线受阻，风吹起香子的头发打在头盔上，她没有去拨开，只是再抱紧了她一些，闭上眼睛。忽略一开始过快的速度，坐在后座倒是挺舒适，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当年香子会睡着了，体温透过衣服传来，此时她也开始有些困了。
　　
　　来到公寓楼下时，双叶记得自己好像打了个盹。待香子在地下车库停好摩托车，万般不愿地交出车钥匙后，两人才乘电梯来到十二层，香子打开了公寓门。
　　想象中的快递山并不存在，相反似乎比自己上次回来时变得更为整洁，新的配套拖鞋并排放在玄关，来到卧室，自己的东西已归类整齐收好，仿佛一直就放在这里一般。双叶环顾四周，将背包放在桌上，看着香子走过去拉开了窗帘。
　　“咱前天请了家政来整理，虽然你东西不多，也花了好多时间呢。”
　　——意料之中。双叶在心里叹口气，收回差点要冒头的感动，看向站在窗边的她，喊了她一声。
　　“……香子？”
　　“嗯？”她转过头来。
　　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，欢迎回来，双叶。”
双叶看着香子。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，这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。她本以为香子会很开心，会耍脾气说她终于回来了，吵着要点心，可她今天却如此平常，仿佛过两天还要送她回东京。
　　不知何时握着的手开始冒汗，她想试着松开，却没能做到。仿佛觉察到她心思一般，香子笑了笑，走上前来抱住了她。
　　“——这时候可别说些不中听的傻话，”香子的手收紧了些，让她稍稍有些喘不过气。“但你要是还敢离开，咱不会原谅你的。”
　　这话听起来有些威胁的意味，倒是让她放松下来，也终于有了“回家”的实感，也跟着抱住了她。
　　“……嗯，我回来了。”
她再次说了一遍。
　　
　　早上八点过五分。
　　新干线到站，双叶也终于醒来。她梦到以前的一些事，睁开眼时却忘得差不多。拿过行李箱跟着人群匆匆下车，站台上的冷风让她清醒了几分，忙拉起围巾盖住半张脸，走出车站打车回家。在车上看了一眼LINE，依旧没有回复，想必她还在睡着。又清点了一下包里的土特产，香子要的都在，双份。
　　车站离家不远，十几分钟便到。电梯速度似乎比平常要慢，好不容易打开，双叶立刻往大门走去，放轻动作开门又关上，隔绝了屋外的寒冷。屋里窗帘紧闭，开着昏黄的夜间灯，还有一点酒味。她在玄关脱下鞋，关了灯，放下行李轻手轻脚走去客厅，一眼便看到缩在被炉里睡得正沉的香子，手里还握着手机。她脸颊些微发红，不知是酒精还是因为被炉。桌上放着没动过的新年料理和一袋橘子，旁边杯子里的梅酒还剩一半，飘着一点冰块残渣。双叶脱下外套挂好，坐到她身边拿走手机放到桌上，顺手喝掉了剩下的酒。被炉是去年买的，特地买了最大尺寸，香子喜欢冬天窝在被炉里，休息日可以待上一整天，而她也会及时给她剥橘子，免得她因太热而口干。
　　她看着香子，伸手理了理她的刘海，睡梦中的人动了动，半睁开眼睛着看向了她。
　　“……双叶？”
　　“抱歉，吵醒你了？”
　　香子晃晃脑袋，摸索着躺到她腿上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，又闭上了眼。
　　“不是让你别赶着回来？”她声音含糊，双叶得低下头去才能听清她在嘟囔些什么。
　　“来回折腾也睡不了多久，不如早点回来。”
　　“千秋乐？”
　　“挺顺利，庆功宴也没喝酒。”
　　“点心呢？”
　　“都买了。”
　　“嗯嗯。”她满意地哼了一声，像猫一样在她身上蹭了蹭，不再说话，打算继续睡觉。闭了眼不到几分钟，又突然皱着眉抬头看向双叶，一把搂过她脖子，将她带进温暖的被炉，蹭了蹭她的脸，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。
　　“……双叶？”她声音依旧半睡半醒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欢迎回来。”
　　“嗯，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听完这句话，她终于再次睡去，呼吸逐渐变得平缓。双叶拉过被炉的被子盖住她肩膀。
　　要不也再睡会吧，双叶心想，反正，还有很多时间。
　　
　　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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