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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芮…芮?你还好吗?身体觉得不舒服?」
身边柔和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到了现实。周围凝固的空气似乎一瞬间都破冰,低沉吵杂的交谈声,餐车在地毯上推动的闷响,还有那种因为气压导致的耳鸣,一瞬间都进入了我疲惫不堪的大脑。我不记得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,但不管怎么样,现在我已经感觉不到困意了。
「我没事,凯恩老师。」我把夹在我脑袋上的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,将快要从我腿上滑下去的背包抱紧在怀中。我的头偏向窗外,外面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云朵,完全看不到地面。我找不到月亮,似乎是在飞机的另一侧。
凯恩老师是专门负责我留学任务的指导老师。因为才成年没几天,按照规定,我不能一个人去太平洋另一侧的国家独自生活。虽然我被安插在了一个寄养家庭中,但他们无法确保我24小时的安全。所以在除了放学的时间,凯恩老师会照顾我。他会开车送我上下学,也会出现在部分课程中,指导我学习。
同我的迷茫相比,凯恩老师似乎很兴奋。他从上飞机开始就滔滔不绝地讲解这个位于北美的国家,讲述它是如何诞生、如何独立、如何经过那些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战争,最后发展到如今的样子。
「滴滴——」
我的手表发出了蜂鸣声。我抬起手腕,看见上面写着「2011年1月1日,上午0点00分」
「新年快乐,芮。」凯恩老师用蹩脚的中文说。我被他的口音逗笑了,但凯恩老师明显很开心我可以露出处了厌食以外的其他情绪。
我叫关林芮,出生在一个拥有五个孩子的家庭。我是其中最小的一个。虽然我们的家境和流浪汉的财富水平没什么差别,但不管是父母还是哥哥姐姐们,都非常宠爱我,所以,至少我并没有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。
我有一个很利好读书的天赋,就是我的记忆力比普通人要强许多倍,这也让我可以顺利入学当地最好的一所高中。明年我将升入大学,学校打算把成绩优异我的送到海外去当一年的留学生,学习一些那边更加发达的学术内容,顺便让我开开眼界。凯恩老师是来自那个国家的外教,我没有细问,但我听说凯恩老师已经在我的高中任职许多年了。
我从来没坐过飞机,而第一次坐飞机的体验,就让我在上面待了超过10小时。我简直快疯了,所以我只能用沉默来表达我的不满。总是乐观开朗的凯恩老师可能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,不过这也是个好处。凯恩老师对我一直都很照顾,我不想他担心我。
突然的一个颠簸吓了我一跳,在我还没来得及和其他乘客一样发出惊呼时,我面前的景色就从一片黑云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地面。远处的城市十分繁华,机场的灯光塞满了我的瞳孔。我这才提起一点兴趣,扒在窗户边凑近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。
「很不错对吧?芮。几十年前我出生在这里,我很开心你可以来这里读书。」凯恩老师似乎又要开始喷涌他永远也消耗不完的历史知识储备了。
而机舱里,机长用平稳嗓音发表着即将降落的公告。
※
现在我坐在一辆车中,凯恩老师正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车行驶在漆黑的森林中。这里的路很坎坷,我在副驾驶都差点要吐了出来。
「真该死,为什么学校会把你安排在这样一个鬼地方。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片林区里面还有一户人家。」凯恩老师抱怨着。他把车灯开到了最大,面前的泥土路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听凯恩老师说,这家寄宿家庭是这片林地的主人,似乎从他们的祖辈开始就已经在这里种下了许多树木。随着树木的成长,他们也获得巨额的财富,直到后来政府决定把这里规划成一片自然保护区,这家人的财富也来到了巅峰。只是奇怪的是,似乎从几年前,这家人就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中。现在人们唯一可以确认的,就是这户人家依旧还活着,而土地的所有权也交到了最年轻的女主人手里。凯恩老师说这家的女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,但已经结婚了。她没有孩子,只是和丈夫居住在这里。
随着凯恩老师的抱怨声,车也停在了一个木质别墅面前。屋子没有开任何一盏灯,凄冷的车灯打在建筑上,就像是一个在林地中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。我抿了抿嘴唇,推开车门走了出去。
这里的环境异常寒冷,似乎比这个季节正常的气温还要低许多。凯恩老师不停地呼出白色的雾气,拉着我朝着别墅的门口走去。就在我们踩上门廊的楼梯时,大门后面突然透出了昏黄的光线。别墅的门被拉开,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人站在门的后面。我被吓了一跳,紧紧抓住凯恩老师的手。
「呃,你好女士,我是凯恩·玛洛姆。我是密林高中的历史老师。这位是关林芮,她即将在你们这里度过一年的留学生活。我想相关部门应该在上周给你们寄了包含详细内容的信件。」凯恩老师环顾四周,似乎在寻找这户人家的邮箱。
「是的…你好玛洛姆先生。」女人开口了。她的皮肤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了一种不自然的白,整张脸都笼罩在门框的阴影中。她一动不动地站着,姿势很不自然。她说话时嘴唇蠕动的幅度很小,就像是一个尝试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。「我们收到了信件,并且十分欢迎关林芮小姐的到来。我叫希恩,我的丈夫已经休息了,明天我会带关林芮小姐见他。那么,亲爱的林芮…」她蹲下比凯恩老师还要高一点的身体,凑到了我的面前。此时我才能勉强看清她的长相。
这个自称希恩的女人有着十分精致的五官,看起来还有一点亚洲的血统。她的眼睛不仅大,边缘还很细长,似乎是化了眼线。但谁会在凌晨化眼线?或许是想给我一个好印象。她的鼻梁很高,下巴渐渐的,嘴唇涂抹了淡淡的粉色唇彩。她的发型有些奇怪,虽然梳理得十分顺滑,发质也好到夸张,但就是给我一种不自然得感觉。她的刘海剪的很平,眉毛和眼睛的上半部分隐藏在刘海后面。
最让我感到诡异的是,她的眼睛里面毫无人类的那种神色,就好像是泰迪熊的玻璃珠眼睛一样。说实话,我想要立刻扭头逃离这个鬼地方,但我知道,在这个陌生的国家,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寄宿家庭。凯恩老师住在很远的地方,我没办法和别人求助。
「欢迎来到林中小屋。或许你会觉得陌生和不自在,但我可以保证,在你住了几天之后,你会喜欢上这里,这个有无穷大自然氛围的地方。」希恩拍了拍我的肩膀,用一种沉闷的声音说。
「嗯,谢谢你希恩女士。我现在很累了,我想…」
「没问题。你英语说得很好,我还一直在担心如果你不会讲英语,我要如何和你沟通。」
「谢谢你希恩女士。那么,我就先离开了。后天我会来接芮去上学。谢谢你们的付出。」凯恩老师说完后,低头对着我耳语,「芮,这是学校给你配备的手机,里面已经存了你家人和我的电话,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联系我。手机开了专属的国际线路,你不用担心话费的问题。」
说完,凯恩把一只白色的三星的翻盖手机塞进了我的手里,吻了我的额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我站在门口,突然感觉希恩的双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她和我看着凯恩老师上车,然后掉头离开了这里。
车轮碾压在石子上的声音还在我的脑海中停留,而我也感觉到我肩膀上的那双手抽离了我的身体。似乎这是一个下马威,或者说仅仅是主人的好客。我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。现在我对这里的印象差到了极点,只想着立刻离开。
「我可以叫你芮吗?」
希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仿佛一片冷风拂过我的后脊。我颤抖地点点头,随后感觉到一片巨大的物体笼罩了我的身体。我紧张地开始挣扎,但很快我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毛毯。
「你穿太少了,会着凉的。」希恩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柔和了很多,但依旧冰冷异常,似乎是从留声机里传出来的一样。
我紧紧抓住毛毯的边缘,不安的内心也多少放松了许多。我转过身跟着希恩进入房子。这是一个我在杂志上见过的、很普通的美式林间小屋。说不上多么豪华,但所见之处都是由最纯的木头建造的。不管是家具、地板,还是那些挂着许多抽象画的墙壁,都透着一种十分温馨的感觉。走进客厅之后,我坐在了沙发上。这里的沙发很硬,就像是木头椅子铺了一张毛毯一样。希恩把我的行李拉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,就在大门入口处左转的地方。她打开开放式厨房的灯,给我倒了一杯散发着热气的黑色液体。她端着杯子凑近我,随即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味。
「这是热可可,糖分偏少的那一种,里面没有加咖啡因。」希恩说。然后坐在了我的身边。天哪,她可真是太高了。
「谢、谢谢…」
在我接过杯子的时候,我的手指碰到了希恩的手。希恩显然有些吓到了,慌忙把杯子塞给我,然后很尴尬地握了握拳,搓了搓手指。我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,就像是鼠标在鼠标垫上滑动的那种沉闷「沙沙」声。不过我认为这是林子里的小动物在作祟,所以没有太在意。希恩把玄关的灯关掉了,然后对着我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,之后就离开了客厅,走到了另一侧的卧室推门进去。
希恩确实是一个很怪的家伙。不过长得真够漂亮的,而且她的身材好到足够去当模特了,不知道为什么窝在这么一个鬼地方。我的家乡没有这样的树林,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。我一边喝着热可可,一边放慢脚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这个别墅进入之后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大,似乎是因为墙壁很厚的关系导致空间被压缩了。窗外一片黑压压的,依稀可以看见月光从树叶中照射到地面上。有些瘆人,于是我打算尽快去浴室清洁一下身体,然后倒头睡觉。
在我路过希恩卧室的时候,我听见了轻微的细细簌簌的声音。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我紧张地蠕动着脚趾,慢慢凑到门边,侧耳听着。似乎是有人在说话,声音太轻了,我无法分辨声音的详细内容。也许是希恩没有关掉电视,但现在已经凌晨了,看上去他们夫妇也不是会熬夜的那类人。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。
我在房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浴室的位置。似乎整个别墅只有一个浴室,或许楼上还有一个。但望着漆黑的楼道,找不到灯开关的我还是决定先不去探索那里。
来到浴室,或许这个房间是这栋别墅里唯一的一个像现代建筑的地方。地板都是由粗糙的白色花岗岩铺成的,墙面也是一大片深灰色的大理石。这里打扫得很干净,我对这里的印象也好了不少。进门的左边是一片巨大的长方形玻璃,盥洗池设计了三个池位。按照常理说,家庭中出现三个池位的盥洗池,普遍其中一个的位置会设计的矮一些,专门给儿童使用,但这里,三个池位的高度都是一样的。
在门边放着一个塑料材质的方形脏衣篓,门的正对面是一个尺寸很大的干湿分离淋浴间,里面不仅有足够站着洗澡的地方,还拜访了一个方形的浴缸。这里的豪华超乎想象,简直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栋木质的别苏里面。
鬼使神差地,我凑近了那个脏衣篓。仅仅是随意地一眼看去,我并没有找到男士的衣物。里面放着一些连衣裙,揉成一团的肤色丝袜和内裤,还有一个尺寸偏大的胸罩。单单从这些衣服就可以看出来,它们的女主人肯定性感到鼻子冒血。
我下意识地捡起一条肤色的丝袜,将袜尖凑近了鼻子闻了闻,集中注意力辨别进入我鼻子气味的成分。
等等…为什么我一点汗味都闻不到…这是非常诡异的事情。这双丝袜只有衣物的味道,还有一些浴室中清新剂的味道。这种事情非常违背常识。就算是新洗好的衣服,在一些缝隙中也会藏着部分陈旧的汗味,但这双丝袜就像是全新买来的一样。从袜尖接缝的磨损可以看出来这双丝袜绝对穿过好多次。但为什么,一点点味道都没有。或者说,一点人类的感觉都没有。
我决定先不想那么多,困意袭来,我现在没任何精力去抵抗它。我拉着行李走进了这个不大但是设施齐全的房间。这再次让我感到困惑,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客房的配备那么齐全的,就像是一个高档的酒店房间。
随便喝水漱口,再把水咽下,我直接跳进床里面呼呼大睡了过去。这该死的床太软了,为什么欧美人这么喜欢睡软的床?明早起来我的腰肯定会很痛。
※
那张该死的软床果然让我的腰酸痛无比。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,好像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,梦见飞机,梦见凯恩老师,还梦见了希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我睁开眼,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。我摸索着找到凯恩老师给我的那只翻盖手机,打开看了看时间。上午九点多了。就在我打算再赖一会儿床的时候,房间门外传来了希恩的声音。
「芮?你醒了吗?」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,而且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有点闷。我应了一声,从床上爬起来。腰部的酸痛让我呲牙咧嘴。我趿拉着拖鞋,走过去打开了房门。一开门我就愣了一下。
客厅里非常暗。昨天晚上我没太注意,现在才发现,客厅所有的窗户,那种百叶窗,全都拉下来了,并且叶片是朝下扣着的。只有靠近窗户下面的一小片地板上,才能看到几道细细的阳光。
希恩就站在这片昏暗中。她今天穿得非常干练。一件灰色的长袖裙子,裙摆大概到膝盖的位置。袖子很长,一直遮到了她的手腕。底下是黑色丝袜,很厚实的那种,完全不透明,把她的腿部皮肤遮得严严实实。
「早上好,芮。昨晚睡得还好吗?」她站在那里,姿势还是和昨天一样,有点僵硬,像个商店里的人体模特。
「早上好...」我揉了揉眼睛,「睡得...还行。就是床太软了。」
「哦,抱歉,」她微微歪了歪头,但我还是没从她脸上看到任何表情,「我们会为你换一个硬一点的床垫。」
「不用不用,」我赶紧摆手,「我就是随口一说。那个...为什么家里这么暗?」
我指了指那些百叶窗。
「啊...这个。」希恩似乎停顿了一下,「是我丈夫,埃文斯。他对紫外线有些过敏,非常敏感。所以我们尽量避免阳光直射。」
她这么一说,我反倒释怀了。
「原来是这样...」这就说得通了。怪不得他们要住在这种常年被树林遮挡的地方,原来是为了躲避阳光。
「我准备了一些早餐,」希恩朝着厨房那边抬了抬下巴,「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。一些煎饼,还有鸡蛋和牛奶。」
「哇,太好了,谢谢你!」
我确实饿坏了。我快步走向餐桌,那里果然摆好了食物。金黄色的煎饼,上面淋着诱人的蜂蜜,旁边还有一杯牛奶和两个白煮蛋。
「你...你不用这么客气的,希恩。」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「应该的。你是客人,而且要在这里住一年。」希恩慢慢地跟了过来,她的脚步很轻,但是动作幅度很小,「我其实很担心,怕你吃不惯这边的食物。如果你不合胃口的话,请一定要告诉我,我会为你准备合适的食物。」
她这么说的时候,我心里稍微暖了一下。虽然她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,像个机器人,但心肠特别好。
「我先去洗漱一下,马上就来!」
我转身跑向昨晚去过的那个豪华浴室。等我洗漱完,刷了牙,用冷水拍了拍脸,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后,我回到了客厅。这时候我发现,餐桌旁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,头发有点乱糟糟的,正坐在那里看报纸。他看起来很英俊,五官很深邃,是那种很典型的白人帅哥。不过他的个子好像比希恩要矮一些。
「哦!你一定就是芮了!」他看到我,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,站了起来。「很抱歉昨天没有和我妻子一起接你,我一般睡得比较早。」
「你好...我叫关林芮。」
「我是埃文斯·普尔,」他非常热情地朝我伸出手,「希恩的丈夫。欢迎你来到我们家!」
我赶紧伸手握了握。他的手掌很温暖,也很有力。和他一比,希恩简直就像是另一个物种。埃文斯·普尔,他整个人都是「活」的。他表情丰富,动作自然,说话的语气也充满了热情和善意。
「那么,希恩就是叫希恩·普尔了?」我随口问。
「是的,」埃文斯哈哈一笑,拉开椅子,「快坐快坐,尝尝希恩的手艺。她的煎饼做得棒极了!」
我坐了下来,埃文斯已经在我对面坐下,开始大口吃了起来。
「嗯...好吃!」他含糊不清地赞美着。
希恩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,上面放着几根看起来就很多汁的德式烤香肠。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香肠此时甚至还在冒着热油,任何一个人类看到这样的食物都绝对忍不住。
「你的香肠,埃文斯。」她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「太棒了,亲爱的!」埃文斯欢呼一声,叉起一根就往嘴里塞。希恩又拿起一根香肠,放进了我的盘子里。「你也尝尝,芮。」
「谢谢。」
我注意到,希恩给自己准备的食物非常奇怪。她只有一杯牛奶,和一小碗看起来像是玉米粥的东西。全是流食。她坐姿端正,用勺子,非常缓慢地,一勺一勺地往自己嘴里喂那碗粥。但她的动作…非常不协调。我一边吃着煎饼,一边忍不住偷偷观察她。她就像是一个提线木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她拿着勺子的动作很稳,但把勺子送到嘴边的过程却很僵。
而且她的嘴唇。
我发现她吃东西的时候,嘴唇几乎是不动的。她只是把嘴唇轻微地分开了那么一点点缝隙,然后把勺子里的粥…与其说是「喝」,不如说是「倒」进去。
她的嘴唇蠕动幅度小得可怜。果然,就像我猜的,这种吃法肯定会出问题。一小股黄色的玉米粥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,滴在了她的裙子上。
「哎呀...」
希恩好像这才反应过来,慌忙拿起旁边的纸巾,去擦拭自己的下巴和裙子。她的动作里透着一股尴尬。
「希恩,你...你还好吗?」我忍不住问。
埃文斯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但没说话,又继续对付他的香肠了。希恩似乎被我的问题吓到了,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。
「我...我没事,芮。谢谢关心。」她低着头,用纸巾慢慢擦着,「我只是...我的肠胃不太好。」她抬起头,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着我,「我不能吃太油腻,或者...太硬的东西。只能吃点流食。」
「哦...这样啊。」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。肠胃不好的人,确实只能吃这些。我不再多问,低头继续吃我的早餐。煎饼确实很好吃。
吃完早饭,埃文斯说他要去换件衣服再忙一会儿工作,晚点会带我去附近的镇子上逛逛,顺便去学校那边熟悉一下环境。我挺开心的,毕竟总待在这栋黑漆漆的屋子里也太闷了。埃文斯上楼去了,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希恩。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电视。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新闻,主持人的语速很快,我也听不太懂,就是听个响动。
希恩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。
我听到她走动时鞋子发出的声音。她之前穿着一双看起来是皮质的便鞋,现在她脱掉了那双鞋,换上了一双毛茸茸的、看起来很暖和的拖鞋。她把盘子都收进了厨房的水槽里。然后,我看见她从水槽下面拿出了一副乳胶手套。就是那种很常见的,洗碗用的黄色乳胶手套。
她把手套仔仔细细地戴上,袖口拉得很高,几乎快到手肘了。然后她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她的背挺得笔直,即便是洗碗,也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姿态。过了一会儿,她好像洗完了。她关掉水,然后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开始擦拭客厅的桌子。她走过我面前的地毯,走向那张放着几本杂志的木头茶几。就在她走过我面前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走过的地方,地板上滴落了几滴透明的液体。
我皱了皱眉。是水吗?我下意识地想,应该是她洗碗手套上残留的水吧。她可能没擦干就出来了。我没太在意。但就在这时,希恩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。抖得很轻微,但幅度不小。她猛地停下脚步,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,另一只戴着黄色手套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。她低下头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她好像在忍受什么痛苦。
「希恩?你...你又不舒服了吗?」我站了起来。
希恩扶着墙,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。她没有立刻回答我,而是...我好像听到了她急促的喘气声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慢慢直起腰,转过身看我。
「我没事...芮。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「老毛病了。缓一缓就好。」
「你...你真的不用去看医生吗?」我看着她,「你的身体看起来...简直糟糕透了。」
「不用,」她摇摇头,那头顺滑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,「我已经习惯了。」
她说完,就继续去擦桌子了。我重新坐回沙发上,但心思已经不在电视上了。希恩这个女人,真是太奇怪了。她行动僵硬,脸上没表情,只能吃流食,现在身体还时不时会发抖...她真的只有二十多岁吗?我怎么觉得她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。她擦完桌子,又拿着抹布走回了厨房。就在她再一次经过我身边时...我的耳朵很灵敏,我非常确定,我捕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「嗡嗡」声。
嗡——嗡——
声音很低沉,而且好像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。是什么?手机震动吗?不对手机震动不是这个频率。这个声音是持续的,而且很微弱。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希恩的背影。她已经走进了厨房。那股「嗡嗡」声也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了。
我愣在沙发上。
是我听错了吗?是冰箱的声音?还是外面林子里的什么机器?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这个屋子里,诡异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。
到了中午,埃文斯终于收拾好了。他换上了一身休闲装,戴上墨镜和鸭舌帽,还有一双丝质的白色手套,尽可能避免阳光的照射。不管怎么说,看起来精神多了。他开车载着我去了镇子上。
镇子很小,但五脏俱全。埃文斯带我去了我要上学的那所「密林高中」,指给我看教学楼和体育馆。镇子上的人都认识埃文斯,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,但也都会好奇地打量我。埃文斯就笑着介绍说,我是他们家新来的寄宿学生。
中午和晚餐,我们都是在外面吃的。能吃到正常的、热乎乎的食物,而不是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对着希恩那张「死人脸」,我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埃文斯是个很健谈的人,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这个镇子的趣事,还有他和他祖辈的故事。我旁敲侧击地问起希恩。
「希恩她...身体一直都这么不好吗?」
「哦,你说她那个肠胃病啊,」埃文斯切着牛排,满不在乎地说,「是啊,老毛病了。她也挺可怜的,很多好吃的都不能碰。她会做很多美味的食物,但是其中的大部分她都不能吃。」
这顿饭我吃得有点心不在焉。
晚上回到那栋别墅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埃文斯把我送到家门口,他自己好像还有点事,打了声招呼,就又开车出去了。我推开门,屋子里和早上一样昏暗。希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还是穿着早上的那身灰色长裙和黑丝袜。
「我回来了。」我跟她打了个招呼。
「欢迎回来,芮。」她转过头,那张精致的脸在电视屏幕的冷光下,显得更加不真实了,「镇子上好玩吗?」
「还...还不错。」
「那就好。早点休息吧,明天你还要适应一下,后天就要去学校了。」
「嗯。你也早点休息,晚安,希恩。」
「晚安。」
我逃也似地回了我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我躺在那张软得要命的床上,翻来覆去。她身上那个「嗡嗡」声。还有她滴在地上的...那些透明液体。真的是洗碗水吗?我越想越清醒,一点困意都没有了。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。我看了看手机,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埃文斯好像还没回来。我就这么瞪着天花板,迷迷糊糊地,快要睡着的时候……
突然。
我发现我房间的墙壁上,冒出来一点点黄色的光。很微弱。我猛地清醒过来。我坐起身,看向那个光源。那个光点...在电视机旁边的墙上。我下了床,光着脚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慢慢走了过去。我凑近了看,那...那是一个很小的洞。非常小,可能就比针尖大一点点。像是木头墙壁上的一个天然的结疤脱落后留下的小孔。光就是从那个洞对面透过来的。
对面?
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栋别墅的布局。我的房间的电视墙另一边...
好像是...浴室!
就是那个豪华得不像话的浴室!
我的好奇心又一次爆发了。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,慢慢地蹲了下来。这个洞的位置有点高,我够不太着。我看了看旁边的电视柜,那是个很结实的木头柜子。我咬了咬牙,先是踩在电视柜的下层隔板上,然后单膝跪了上去。这个姿势很不舒服,摇摇晃晃的,但我顾不上了。我稳住身体,把我的右眼凑到了那个小洞前面。瞬间,我的呼吸停止了。我看到了对面真的是浴室。而希恩...希恩就在里面!
她正背对着我,站在那个巨大的镜子前。浴室里的灯光很亮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正在...脱衣服。她的动作还是和白天一样,有点僵硬。我看到她脱下了那件灰色的长裙,随手丢在了地上。然后,她直挺挺地弯下腰,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,开始脱她腿上的黑色丝袜。她先把丝袜从大腿褪到膝盖,又褪到脚踝。
我死死地盯着。
当她把两条丝袜都褪下来,握在手里,准备丢进那个脏衣篓时,我清楚地看到了。那双黑丝袜的裆部,那块三角区域已经完全湿透了。是那种浸透了的湿,颜色深得发黑,还在微微反光。
天啊...
真是奇怪。她把丝袜丢进了脏衣篓。然后她又伸手脱下了她同样湿透了的内裤,她把内裤也丢了进去。现在,她背对着我,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胸罩。
她的身材...
我必须承认,她的身材真是太好了。
完美的腰臀比例,修长的大腿...
但是...
有些奇怪。
她的皮肤...
她的皮肤颜色,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,看上去一点也不真实。太光滑了。光滑得过头了。而且...好像还在反光。就像是涂了一层油?希恩背对着我,她好像在看镜子。然后,她走到了盥洗池前,打开水龙头,洗了洗手。
接下来...
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让我差点尖叫出来。
我看到希恩她熟练地抬起双手,放到了自己的头上...
然后...
她一下摘掉了自己的头发!
那顶顺滑的、带着平刘海的头发是一顶假发!
「!!!」
我吓得魂飞魄散,整个人往后一缩,膝盖撞在了电视柜上,发出了「咚」的一声闷响。
我急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瞪大了眼睛。
完蛋了她听到了吗。浴室里的希恩停顿了一下,她好像僵住了。过了几秒,她慢慢地转过了半个身子,似乎想往我这个方向看。我的心跳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。但是她没有看过来。她只是侧着头,好像在倾听。又过了几秒,她似乎觉得没什么异常,又转了回去,继续面对着镜子。
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汗都下来了。我不敢再出任何声音,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再次把眼睛凑了过去。假发被她随手放在了盥洗台上。露出了...底下...
底下不是我想象中的光头而是一层看起来像是肤色的头套?就在这时。我看到希恩抬起手,摸向她的后脑勺,一直到脖颈的位置。她的手指在那边摸索,然后撕下了一条什么东西。一条狭长的、长条状的物体。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肉色的膏药,或者胶带。它和她皮肤的颜色一模一样,刚才完全看不出来。随着那个长条物体被撕掉,覆盖在下面的一条黑色的拉链露了出来!
那条拉链就藏在她的后颈,垂直向下,一直延伸到脖子的尽头。希恩她捏住了那个黑色的拉链头。然后她开始...慢慢地...往下拉。拉链被拉开,露出了...里面...
我的呼吸完全停止了。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那只眼睛上,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拉开的缝隙。可是我太紧张了。我一直保持着那个极其不平稳的姿势,单膝跪在电视柜上。我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全是汗。突然,就在希恩把拉链拉到底的瞬间,我撑在电视柜上的那只手的手心一滑……
「啊——!」
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从电视柜上摔了下来。
「哐当——!!哗啦——!!」
我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,手肘撞倒了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个...好像是...花瓶?
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...无比刺耳。
完蛋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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